村口大槐树下，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刻着棋盘。棋盘磨得发亮，楚河汉界都快看不清了。爷爷每天下午都去那儿，跟几个老伙计下棋。他下棋慢。别人落子，啪一下，干脆利落。
他不，捏着棋子，举在半空，半天不落。有时候举了老半天，又放回原处，换个棋子再举。
旁边看的急得跺脚：“老爷子，你快点儿！”
爷爷不急，慢悠悠说：“棋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，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小时候不懂，觉得爷爷就是慢。人家下一盘棋的功夫，他半盘还没走完。我蹲在旁边看，看得打瞌睡，心里想：下个棋而已，至于吗？
后来我长大了，进城了，工作了。有一回跟领导闹矛盾，一气之下想辞职。打电话跟我爸说，我爸沉默半天，说：“你爷爷以前下棋，为啥慢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慢，是想清楚了再落子。你这会儿气头上，做决定跟闭眼下棋有啥区别？”
我没辞。过了那阵气，发现也不是啥大事。那天下班，我坐在出租屋里，突然想起爷爷下棋的样子。他捏着棋子的手，举在半空，不急不慌，像在跟棋盘说话。
爷爷说，下棋最怕的不是输，是落子无悔。棋子一落下，就不能反悔。人生也是这样。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能赢，什么都敢赌，什么都敢冲。冲完了才发现，有些路走了就回不去了。
爷爷这辈子，没啥大本事。种了一辈子地，养大了五个孩子。村里人说他窝囊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。他不争辩，该下棋下棋，该种地种地。有一回我问他：“爷爷，你这辈子后悔不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后悔的事儿多了，可路是自己走的，落子无悔。”
他这句话，我记到现在。
咱们这代人，一辈子走过来，谁没走过弯路？谁没落过臭棋？可路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出来的，棋就是这么一子一子落下去的。慢一点，看清了再走，走错了也不后悔。
爷爷已经不在了。大槐树还在，石桌还在，棋盘还在。只是再没人下棋那么慢了。
老话说：一步错，步步错。还有一句：慢工出细活，慢步走远路。
咱们这把年纪了，更得慢。走路慢一点，不怕摔；吃饭慢一点，好消化；做决定慢一点，不后悔。慢不是老了，是知道轻重了。
愿咱们老伙计们，往后日子，脚步稳一点，心里定一点。路慢慢走，棋慢慢下，落子无悔，心安是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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